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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钱花在无业游民身上最有效率的方法,也许就是直接把钱送给他

2020-06-11


「把钱花在无业游民身上最有效率的方法,也许就是直接把钱送给他

伦敦,二○○九年五月──一场实验正在进行中。实验对象:十三名流浪汉。他们是老资格的街友,其中有些人在伦敦市这座欧洲金融中心冰冷的人行道上已经睡了四十年。把警力支出、诉讼费用与社会服务等成本加总起来,这十三个麻烦製造者造就的帐单据估计达四十万英镑(六十五万美元)以上,而且是一年就有这幺多。

这种情形如果继续下去,对城市服务与当地慈善团体造成的负担将会太大。于是,伦敦的援助组织「大道」(Broadway)做出了一项激进的决定:从现在开始,伦敦市这十三名彻头彻尾的流浪汉将获得贵宾待遇,从此向每天的食品券、慈善厨房以及收容所道别。他们将得到重大而立即的纾困。

从现在开始,这些露宿街头的游民将可无偿获得金钱。

说得精确一点,他们可以获得三千英镑的零用金,而且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代价。这笔钱要怎幺花用也任由他们自己决定。他们如果愿意,可以选择接受一名顾问的建议,但也可以不要。他们领取这笔钱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不需要回答任何会引诱他们踏入陷阱的问题。

他们唯一受到询问的问题是:你觉得你需要什幺?

「我当时的期望不高,」一名社工后来回忆道。不过,事实证明那些街友的欲求极为朴实。一支电话、一部辞典、一具助听器──每个人对于自己需要什幺都各有想法。实际上,大多数人都非常节俭。经过一年后,他们平均只花了八百英镑。

以吸食海洛因已有二十年的赛门为例。这笔钱转变了他的人生。赛门戒掉毒瘾,开始上园艺课程。「不晓得什幺原因,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一切都很顺利,」他后来说:「我开始好好照顾自己,不但洗澡,也刮鬍子。现在,我已经在考虑要回家了。我有两个小孩。」

这项实验展开之后一年半,那十三名街友有七人已有了住处,还有两人正準备搬进他们自己的公寓。这十三人全都针对建立偿付能力与个人成长採取了关键性的步骤。他们参加课程,学习做菜,接受勒戒,探望家人,也开始规划未来。

「这笔钱为人赋予了权能,」一名社工针对那笔个人预算指出:「这笔钱为人提供了选择。我认为这种做法可以造就更美好的社会。」经过数十年徒劳无功的推促、拉扯、哄诱、惩罚、告发以及保护,九个恶名昭彰的游民终于离开了街头。付出的成本有多少?一年约五万英镑,包括社工的薪资在内。换句话说,那项计画不仅帮助了十三个人,还大幅降低成本。就连《经济学人》杂誌也不得不提出这个结论:「把钱花在无业游民身上最有效率的方法,也许就是直接把钱送给他们。」

穷人不懂得理财。这似乎是一般通行的想法,几乎可说是不证自明的道理。毕竟,他们要是懂得怎幺管理金钱,怎幺可能会陷入贫穷的境地?我们认定他们一定是把钱花在速食与汽水上,而不是用来买新鲜水果和书籍。所以,为了「帮助」他们,我们搞出各种天才不已的协助方案,造就大量的文书工作、登记系统,以及一大群的督察员,全都围绕着圣经里的这项原则而转:「若有人不肯作工,就不可喫饭」(〈帖撒罗尼迦后书〉第三章第十节)。近年来,政府提供的协助越来越以就业为重心,接受补助者必须应徵工作、参加重返职场的训练方案,并且从事强制性「志愿」工作。这种做法宣称是「由社会福利转向工作福利」,其中隐含的讯息明白可见:无偿提供金钱会使人懒惰。

只不过,证据显示事实并非如此。

看看伯纳.欧蒙迪(Bernard Omondi)。多年来,他在肯亚西部一个贫困区域的一座採石场工作,一天工资两美元。后来,他在一天上午收到了一个奇特的简讯。「我一看到那个讯息,不禁跳了起来,」伯纳后来回忆道。他的银行帐户刚存进了五百美元。对他而言,这是将近一年的工资。

几个月后,一名《纽约时报》记者走访伯纳的村庄,看到的情景彷彿是全村的居民都中了乐透一样:那座村庄满是现金。不过,没有人因此花天酒地。相反的,住宅受到翻修,也有许多人做起了小生意。伯纳以他的钱买了一部全新的代步工具:印度进口的巴贾吉拳击手(Bajaj Boxer)摩托车,而藉此做起计程车的生意,一天可以赚进六到九美元。他的收入成长为原本的三倍以上。

「这种做法为穷人提供了选择,」法耶(Michael Faye)表示。他是「直接捐赠」组织(GiveDirectly)的创办人,伯纳的那笔意外之财就是来自这个组织。「老实说,我不认为我清楚穷人需要什幺。」法耶给人的不是鱼,甚至也不是给人钓竿教他们钓鱼。他给人现金,认定知道穷人需要什幺的专家就是穷人自己。我问他直接捐赠的网站上为什幺看不到太多生动活泼的影片或照片,法耶回答说他不想打太多的情感牌。「我们的资料已经够坚实了。」

他说得没错:根据麻省理工学院的一项研究,直接捐赠组织的现金补助促成了所得的长久上升(比实施这项计画之前高出百分之三十八),也提高了住宅自有率和牲畜拥有率(高出百分之五十八),同时也促成儿童挨饿的日数减少百分之四十二。此外,每一笔捐款的百分之九十三都直接送到受益人的手上。谷歌看到直接捐赠组织的统计数据之后,随即提供了一笔两百五十万美元的捐款。
不过,伯纳与他的同村居民不是唯一获得天降好运的一群人。二○○八年,乌干达政府决定向一万两千名十六至三十五岁的人民发放将近四百美元。这笔钱几乎可以说是无偿提供:他们唯一必须做的事情就是提出一份商业计画。五年后,这笔钱产生的效果令人目瞪口呆。那群受益人把钱投注于自己的教育以及生意投资当中,结果所得提高了将近百分之五十。此外,他们的受雇机率也增加了超过百分之六十。

乌干达的另一项方案向该国北部一千八百名以上的贫穷妇女发放一百五十美元,结果也达到了近似的成效:所得飙升将近百分之一百。得到援助工作者协助的妇女(成本:三百五十美元)获益稍微较多,但研究人员后来计算发现,把援助工作者的薪水直接併入补助款反倒效果更佳。如同这份报告直截了当地指出的,这样的结果暗示了「非洲与世界各地的扶贫方案应当出现巨大改变」。

世界各地的研究都提供了确切的证据:无偿提供金钱确实有效。

研究已经显示无条件的现金发放与以下这些现象的相关性:犯罪、儿童死亡率、营养不良、青少年怀孕以及逃学情形减少,学业表现、经济成长与性别平等则是出现改善。「穷人之所以穷的一大原因是他们没有足够的钱,」经济学家查尔斯.肯尼(Charles Kenny)指出:「所以给他们钱会是减少此一问题的一种绝佳方式,实在不该令人感到意外。」

曼彻斯特大学(University of Manchester)的学者在《把钱给穷人就对了》(Just Give Money to the Poor;二○一○)这部着作里,提出无数的例子,显示毫无条件或仅有极少数条件的现金发放确实产生了效果。在纳米比亚,营养不良的统计数据大幅下滑(从百分之四十二减少为百分之十),逃学也是如此(从百分之四十下降至接近于零),还有犯罪也是(减少了百分之四十二)。在马拉威,女性就学率大幅攀升百分之四十,不论她们收到的现金是否附带条件。一次又一次,获益最大的总是儿童。他们不再那幺经常挨饿以及罹患疾病,而且长得更高,在学校表现更好,被迫沦为童工的机率也降低。

从巴西到印度,从墨西哥到南非,现金移转方案已在南半球蔚为风潮。联合国在二○○○年提出千禧年发展目标之时,这些方案根本完全没有受到注意。然而,到了二○一○年,这些方案却已在四十五个国家、造福了超过一亿一千万个家庭。

回到曼彻斯特大学,研究者总结了这些方案的效益:(一)家户善用他们收到的钱,(二)贫穷现象减少,(三)这些方案可能在所得、健康与税收方面带来各种长期效益,(四)这些方案的成本都比替代方案来得低。 既然如此,与其派遣薪资高昂的白人搭着休旅车去帮助穷人,为什幺不直接把他们的薪资送给穷人就好?尤其这幺做还可以排除公部门的贪渎习性。此外,无偿提供的现金对于整个经济也有助益:民众增加消费,从而提振就业与所得。

无数的援助机构与政府都认定自己知道穷人需要什幺,而将资金投注于学校、太阳能板或者牲畜。当然,一头牛总比没有牛好,但我们因此付出了什幺代价?卢安达的一项研究估计指出,捐赠一头怀孕母牛的成本约为三千美元(包括设置挤乳室)。这幺一笔钱相当于卢安达人五年的工资。或是以穷人受到提供的种种课程为例:各项研究一再显示这类课程成本极高,但成果微乎其微,不论课程目标是学习钓鱼、阅读还是经营企业都一样。「贫穷的根本问题在于缺乏现金,而不是缺乏智力,」经济学家汉伦(Joseph Hanlon)强调指出:「你如果没有鞋子,怎幺可能把鞋带绑紧?」

钱的好处,就在于人可以用钱买他们自己需要的东西,而不是那些自认专家的家伙认为他们需要的东西。而且,事实证明穷人不会把他们白白得到的钱拿去买一类商品:菸和酒。实际上,世界银行的一项重大研究证明指出,在非洲、拉丁美洲与亚洲受到研究的所有案例当中,有百分之八十二都显示菸酒消费反而减少。

不过,还有更意想不到的情形。在赖比瑞亚,有人进行一项实验,看看把两百美元送给看起来最不老实的穷人会有什幺结果。他们找出贫民窟里的酒鬼、毒虫以及小罪犯。三年后,他们把那笔钱花在了什幺东西上?食物、衣服、药品以及小生意。其中一名研究者惊叹指出:「如果这些人都不会乱花白白得来的钱,那幺有谁会呢?」

然而,「懒惰穷人」的论点却总是一再被人提出。这种观点的历久不衰驱使科学家调查其真实性。才几年前,声望崇高的医学期刊《柳叶刀》(Lancet)总结了他们的发现:穷人一旦收到无条件给予的金钱,实际上通常会更加努力工作。在纳米比亚那项实验的最终报告里,一名主教提出了这项巧妙的圣经解释。「仔细看〈出埃及记〉第十六章,」他写道:「以色列人在逃离奴役的漫长旅程中得到了上天降下的食物,但他们没有因此懒惰,反而因为吃了那些食物而有力气继续前进……」

无偿提供的金钱:历史上有些首要思想家早就提出了这种想法。摩尔在一五一六年于他的着作《乌托邦》里梦想了这一点。后来又有无数的经济学家与哲学家──包括诺贝尔奖得主在内──跟着这幺做。这种想法的倡导者从左派到右派都有,连同新自由主义学派创始人海耶克(Friedrich Hayek)与傅利曼(Milton Friedman)也是。〈世界人权宣言〉(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s,一九四八)的第二十五条也承诺,这项梦想有一天将会实现。

这项梦想就是一种全民基本收入。

而且不是只有短短几年,不是只有在开发中国家,也不是只以穷人为对象,而是名副其实:对所有人无偿提供金钱。这幺一笔钱不是恩惠,而是权利。你可以称之为「通往共产主义的资本主义道路」。一笔足以维持生活的每月津贴,不必付出任何代价即可得到。唯一的条件是你必须「脉搏有在跳动」。没有督察员检视你是否善用了那笔钱,也没有人质疑你是否有资格领取那笔钱。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特殊福利与援助方案,顶多只有为老年人、失业者与无能力工作者提供额外津贴。

文明的重大里程碑在刚开始总是带有乌托邦的气息。着名经济学家赫希曼(Albert Hirschman)指出,乌托邦一开始都会受到三个理由的攻击:徒劳(不可能实现)、危险(风险太高),而且有违常理(这种做法会演变为反乌托邦)。但赫希曼也写道,乌托邦一旦实现之后,经常都会被视为平凡无奇。

不是太久之前,民主也曾经看起来像是个辉煌耀眼的乌托邦。许多杰出的心智,从哲学家柏拉图(公元前四二七—三四七)到政治家柏克(Edmund Burke,一七二九—九七)都提出警告,指称民主将会是徒劳(平民百姓太愚笨,没有办法因应民主)、危险(多数决就像是玩火一样)而且有违常理(「大众利益」很快就会遭到某个狡诈的将军或是其他人的利益所破坏)的做法。比较看看反对基本收入的论点:基本收入必定会是一场徒劳,因为我们负担不起这样的开支;基本收入很危险,因为民众会因此不再工作;基本收入有违常理,终究将会导致少数人更辛勤工作以养活大多数人。
不过……等一下。

徒劳?自古以来,我们当今的富裕程度首次达到了能够提供一笔可观的基本收入的程度。我们可以丢掉那整套不计代价迫使受扶助者从事低生产力工作的繁琐官僚制度,也可以扬弃複杂的租税减免制度,而把资金挹注于这套简化的新体系。如果还需要额外的资金,则可以藉着对资产、废弃物、原料以及消费课税而筹得。

且来看看数字。消除美国的贫穷只需要一千七百五十亿美元,不到国内生产毛额的百分之一。这笔金额差不多是美国军事支出的四分之一。比起阿富汗与伊拉克的战争,打赢反贫穷之战实在是极为划算。根据一项哈佛研究的估计,阿富汗与伊拉克的战争已导致美国花费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四到六兆美元。实际上,全世界的已开发国家都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有能力消除贫穷。

然而,仅仅帮助穷人的制度却只会加深穷人与社会其他族群的隔阂。「专为贫民制定的政策是一种贫乏的政策,」英国的福利国家理论大师提墨斯(Richard Titmuss)指出。左派人士有一种根深柢固的自然反射,总是忍不住为每一项计画、每一项减免、每一项福利附上资格条件。问题是,这种倾向只会造成反效果。

在一篇发表于一九九○年代晚期而现在已广为人知的文章里,两名瑞典社会学家证明指出:政府政策最全民化的国家,在减少贫穷的表现上也最有成效。基本上,人在对自己有利的情况下会比较愿意展现团结精神。我们和我们的家人与朋友如果越有可能获益于福利国家,我们就越会愿意对福利国家有所贡献。因此,就逻辑上而言,遍及全民的无条件基本收入也会获得最广泛的支持。毕竟,所有人都可因此得益。

危险?的确,有些人可能会选择少工作一点,但这也正是重点所在。少数艺术家与作家(「所有那些活着的时候遭到社会鄙视,死后却获得社会推崇的人」──罗素)可能会彻底放弃有酬工作。压倒性的证据显示人其实想要工作,不论他们是不是有需要工作。实际上,没有工作会使我们深感不快乐。

基本收入的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让穷人摆脱福利陷阱,并且促使他们寻求真正具有成长与晋升机会的有酬工作。由于基本收入不带条件,也不会因为受益者找到有酬工作而遭到剥夺或者减少,因此只会改善穷人的处境。

有违常理?恰恰相反,当前的福利制度才是真正沦落成了一头有违常理而且充满控制与羞辱的怪兽。官员透过脸书监视公共补助受益者,确认他们是否明智运用他们的钱──要是有人胆敢从事没有受到核准的志愿工作,就等着遭殃吧。而由于资格审核、申请、核可以及追回程序複杂得令人眼花撩乱,所以国家还必须雇用一大批社工人员对民众提供协助。接下来,还需要有一群督察员负责筛检大量的文件。

原本应当为人民促进安全感与自尊的福利国家,已沦为一套充满怀疑与羞辱的体系。这是右派与左派之间一项怪诞的协定。「政治右派害怕人民会不再工作,」福杰特教授在加拿大感叹道:「左派则是不信任他们自行做出的选择。」一套基本收入体系会是比较好的妥协。就重新分配而言,这种做法能够满足左派对于公平的要求;在政府的干预和羞辱方面,这种做法则是会给予右派一个比以往都还要有限的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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